| 发布日期:2025-06-26 17:09 点击次数:50 |
六月的骄阳如焰,照得人目眩,合欢树却撑开了片片绿伞,筛下斑驳的树影,铺满青砖砌就的小径。我踯躅于树荫之下,抬首仰望,但见树冠顶端,粉红的花丝簇簇团抱,如漂浮于半空中的绯色云霞。风过处,柔丝轻颤,几片花瓣悄然飘坠,轻吻过我的眉睫肩头,又轻轻滑落于地,悄然无声。
树下,我拾起几朵落花。那花丝纤若毫芒,粉嫩又温软,轻握在手里,竟似攥住了一团温润的春梦。忽然,我忆起祖父当年曾在此处埋首栽种,用粗糙的手扶正幼嫩的树苗。他那时的目光,如抚过初生婴儿的脸颊般慈柔,口中低语:“种树要等花开,人活要盼聚来。”
彼时年幼,祖父的话于我如风过耳畔。我总在树下玩闹,追逐着花影扫过青砖的痕迹,阳光在树影间跳跃,也在我眼中跳跃。累了,就坐在门槛上,看祖父安静地煮茶。茶汤沸起时,香气袅袅浮游,似乎有形状地,缠绕在合欢花枝叶间,又钻入鼻息。祖父每每啜饮一口,便默然遥望远方,目光悠悠,仿佛凝视着岁月里无法到达的某处——那眼神中,是游子归家前的期待,亦或是难以言说的沧桑?那茶香里,竟分明沉淀了缕缕苦涩,我年幼的心却不解其中滋味。
后来,祖父终于远行了,却再未归来。我渐晓人事之后,才明白那日复一日煮茶的耐心,原是穿越漫长岁月后,守候着渺远重逢的执着信念。合欢树年年依旧,花开花落,花落花开,在树下铺就一层层柔厚花毯,仿佛为离人铺陈了归家的路。祖父种树时,岂非也种下了心中一片盼望?树影婆娑摇曳,似在翻动光阴书页,这花树岂非也记载着人间的离合悲欢?
今年花又开了,粉红云霞温柔地映照在青砖小径上。我亦学着祖父煮茶,水滚汤沸,香气氤氲,如同去年、前年,亦似明年、后年。合欢花随日落轻轻敛起,恰如世人阖拢疲惫的眼帘;而待到拂晓时分,它便又舒展而开,如醒转的希冀重新绽放。
我默默注视着这小小的生命,它朝开暮合,岁岁循时,在季节的流转里,静默着完成自己的本分。我轻轻摩挲掌中落花,那柔腻的触感,仿佛在无声作答:人若真能如花,把心意种在土里,岁岁守候着,年年又相逢——此般恒久如约,大概便为“合欢”之真意吧?
然而,合欢花自开自落,几曾真能解人间的离散?人间的道路,却常是越走越窄,越行越远。花影婆娑间,我终究生出一丝惘然:世上可有真正的合欢,能不凋谢于时间之手,不破碎于离别之涯?
合欢树静默伫立,岁岁重复着开合;人间离合悲欢,亦不过岁岁重复着开合。那花影中深藏着的,岂非正是人心中那永远无法抵达却永远在跋涉的“如意”?